清晨六点，洒水车放着《兰花草》从巷口拐进来，水雾喷在路面上，把昨夜的尘土压成一道湿痕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开过去，车尾的提示音和旋律混在一起，听起来有点走调。那辆车的底盘很低，罐体漆成浅绿色，轮毂上沾着泥。司机大概每天都要跑同样的路线，放同样的歌，把水洒在同一条街上。车开远了，音乐还在楼与楼之间飘了一会儿才散掉。

我小时候对汽车没什么概念，只觉得它们吵。后来家里买了第一辆车，是辆二手白色捷达，手动挡，空调夏天不太凉。我爸每天早上热车，发动机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，像有人在用力咳嗽。那辆车跑了十四万公里，车门被石子崩掉过漆，后保险杠有一道裂痕，用胶带粘过。它带我们去过北戴河，半路水箱开锅，停在服务区晾了一个钟头。现在想想，那辆车最让人记得的，恰恰是它出毛病的时候。

路上跑的车分很多种。出租车司机最懂哪条路在几点堵，他们变道不打灯，但很少真出事。公交车进站时气泵发出噗嗤一声，车门折叠着打开，老人上车要等坐稳才起步。货车司机跑长途，驾驶室里放着暖水瓶和咸菜罐子，后视镜上挂一串塑料佛珠。还有那些改装过排气管的小年轻，半夜轰油门，声音从街这头窜到那头，像在跟谁赌气。每种车都有自己的脾气，开久了，人和车会越来越像。

电动车多了以后，马路安静了一些。早上等红灯，旁边停着一排车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有次坐网约车，司机说这车省钱，一公里不到一毛，但冬天续航掉得厉害，他得算着电量接单。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，说跟手机电量一样，看着心里踏实，掉到百分之二十就开始慌。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交通台，主持人报路况，说东三环堵得发紫。

停车是件麻烦事。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晚上回来晚一点，只能在路边找缝插进去。有次我绕了三圈没找到位置，最后停在一棵槐树底下，第二天车上落了一层花，雨刮器下面全是碎花瓣。现在有些商场装了立体车库，车开进铁架子，升降机把你送到五层，取车要等十分钟。那种车库窄得很，后视镜得收起来才勉强进去，每次停完都出一手汗。

洒水车又来了，这次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水喷到路边的冬青上，叶子亮了一层。车过去以后，路面反着光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。我下楼去开车，车门把手有点烫，坐进去先开窗通风。拧钥匙的时候我在想，这辆开了七年的车也该换了，但每次坐进来，座椅的角度、离合的轻重、收音机预设的频道，都熟得不用想。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和路连起来的一层铁皮，里面装着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