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像一片小树林,纸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,有人把牌子举过头顶,胳膊肘酸了也不肯放下。我站在栏杆外等一个亲戚,忽然注意到举牌的人里有个老头,每过十分钟就换一次手,换手时牌子往下一沉,露出他另一只手腕上贴的膏药。那膏药边角已经翘起来,黏着毛衣的细毛。他接到人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牌子夹在腋下,用两只手去揉右边肩膀,揉得很慢,从肩头一直捏到肘弯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个揉肩膀的动作。健康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身体还能听使唤的时候,你根本不会去想它。老头举牌时大概只惦记着别错过人,肩膀酸了忍一忍,忍到膏药都贴上了。人对自己身体的亏欠往往就是这样攒下来的,不是某天突然病倒,是今天多举了半小时牌子,明天多熬了一个钟头夜,后天在椅子上歪着睡了半宿。
我认识一个开夜班出租的师傅,他说最怕下午四五点钟出车,那时候太阳斜着照进挡风玻璃,人刚睡醒,脑子还发木。他车上常年搁着一罐话梅,困了就含一颗,酸得腮帮子一紧,能顶十几分钟。有回他拉了个乘客,上车就说师傅你脸色不对,嘴唇发紫。他靠边停了车,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。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,下午出车前先绕着小区走三圈,走到后背微微发潮再上车。
走路这件事被很多人看轻了。小区里有个老太太,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花坛边上,倒着走,走十步退三步,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数。有人笑她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,她也不恼,说正着走膝盖疼,倒着走不疼。她走了三年,原来上三楼要歇两回,现在一口气能到五楼。她的道理很简单,膝盖疼就换个走法,别硬扛,也别不动。
吃上面的事更琐碎。我表姐前年查出血糖偏高,医生让她控制主食。她没买什么代餐粉,就是把白米饭换成了一半糙米一半白米,每顿盛饭的碗从大碗换成小碗。头一个月她老觉得饿,下午四点就翻抽屉找饼干。后来她改在下午三点吃半个苹果,苹果切成薄片,一片一片慢慢嚼。她说嚼得慢就骗得过嘴,嘴忙起来就不觉得亏了。现在她的血糖稳住了,人也瘦了七八斤。
睡觉是最难办的。楼上那户人家有个初中生,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我还能听见他拉椅子的声音。他妈在楼道里碰见我直叹气,说孩子作业写到十一点,洗完澡躺下还要看半小时手机,说是不看睡不着。我给她出了个主意,让那孩子睡前把手机搁客厅充电,床头搁本闲书,随便什么书都行,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。她试了半个月,说孩子现在十一点就能睡着,早上起来也不赖床了。
说来说去,健康没什么高深的门道。老头放下牌子揉肩膀,出租师傅出车前走三圈,老太太倒着走,表姐把苹果切薄片,初中生把手机搁客厅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下来,身体就少欠一点债。债欠得少,到了该举牌子的时候,手就不至于抖得那么厉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