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的塑料椅上,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。他怀里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脚边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。广播里报着班次,声音含混,像含着一口痰。他睡得不深,每隔几分钟就猛地一激灵,抬头看一眼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,确认自己要坐的那趟车还没开始检票,又把头歪回去。候车室的天花板上吊着几台老式风扇,转起来吱呀作响,吹下来的风裹着汽油味和方便面味。他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,小孩正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汽车宣传单折纸飞机,纸飞机飞出去,落在过道里,被一只拖着行李箱的脚踩过去,扁了。

那男人要去的地方大概不远,因为他的行李实在简单。汽车站里多的是这样的人,背上一个包,手里一个袋,就上路了。汽车比火车灵活,乡镇有站,村口也能停,不用提前太早去等,也不用把行李拖上拖下走很长的通道。有些线路一天就一班,错过了就得等明天。所以这些人早早地来,在候车室里坐着,坐着坐着就困了。他们不关心汽车是什么牌子、什么型号,只关心这趟车几点开、路上停不停、票价涨没涨。
汽车这种东西,说到底就是个把人从一处送到另一处的铁壳子。它不像火车那样有固定的轨道和时刻表,也不像飞机那样把人关在密闭的舱室里。汽车司机有时候会在路边停下来,让乘客下去买个烧饼,或者捎带一筐鸡蛋上车。车厢里什么人都有,有人脱了鞋把脚搁在过道里,有人大声打电话谈生意,有人一路嗑瓜子把壳扔在座位底下。这些琐碎的、不体面的细节,构成了公路客运的日常。
那男人的班次终于开始检票了。他揉揉眼睛站起来,把编织袋甩上肩,随着人流往闸口挪。检票员拿剪刀在他的票上剪了个口,他接过票根塞进上衣口袋,走下台阶,找到那辆灰扑扑的中巴车。车门开着,发动机已经响了,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他把编织袋塞进行李舱,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上蒙着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了一块,外面是停车场的水泥地,地上有油渍和烟头。
车开出去的时候,候车室里空了一小半。那个抱小孩的妇女还在等,小孩又折了一只纸飞机,这回飞到了垃圾桶旁边。检票口的电子屏翻了一页,下一班车开始检票了。又有一群人站起来,拎着包,拖着箱子,往闸口走。候车室里的塑料椅吱嘎响着,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忽明忽暗地照着这些赶路的人。他们上车,下车,再上车,汽车把他们一程一程地接过去,像接力一样。
那男人在车上睡着了,这回睡得踏实些,因为车已经在动了。中巴车拐出车站大门,上了公路,速度提起来,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司机拧开收音机,放的是本地戏曲,唱腔咿咿呀呀地填满了车厢。前排有人跟着哼,后排有人打起了呼噜。这辆车要开两个多小时,中途会停三个站,有人上有人下,最后剩下的人不多,但那男人还在睡,头靠在玻璃上,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碰。












